被皇帝贬官后陈敛刘璟小说

被皇帝贬官后陈敛刘璟小说

官场十余载，官腔悉数烂熟于心。

陈敛先入偏堂，抬手请了雍王上座。细细一瞧，雍王刘璟眉眼间真与皇帝有七分相似。

望着这张年轻的脸孔，陈敛一时恍惚，还以为自己回到了十年前，与皇帝初逢的时候。

“陈大人。”

陈敛闻声才醒神，意识到自己已经痴看了刘璟许久，不自觉脸上发烫。他惶然垂首朝上座一揖，官袍大袖挡住了半边脸。

刘璟对此毫不在意，语气平和，容色冷淡。只又说了几句岷州当地情况。

尽是一些官话。

话语末头，又提起先任岷州府知府的结局。

“前岷州府知府，巨贪首恶。查抄府邸，流放三千里。”

刘璟居高临下睨视他：“雍地四府，各位知府大人的一举一动，尽在本王的掌控之内。”

话毕，他又补充道：

“尤其是岷州府。想来陈大人也知道……”刘璟微微一顿，语气玩味，“雍王府，便在岷州城内。”

陈敛当然知道。

毕竟今早刚从那里头出来。

四道街，就能到陈邸。

六道街，能到府衙。

原来刘璟特意来一趟，是为了告诉他，不可恃”宠”而骄？

那真是无甚必要。

他在京里时，三品的礼部侍郎，一做便是十年。皇帝倒也从未觉得他恃宠而骄。

陈敛在心里苦笑，面上却是云淡风轻：“下官谨遵殿下教诲。”

堂中寂寂，再是无话。刘璟沉默了片刻，离坐起身，作势要走。

见这位年轻的大佛要走，陈敛赶紧起身去送佛：“殿下慢行。”

正走着的刘璟脚步稍停，侧头回来，面上忽然浮出少许劣笑：“满朝文武，无人类卿。”

这八个字一出来，陈敛脸上的血色都吓没了一半。

怎么皇帝与他的私语，刘璟会知道？！

况且这话……若他没记错，是某次云雨之后，皇帝在龙榻上揽着他说的。

陈敛浑身僵硬。心中猜测，难不成刘璟早就知道了他和皇帝的关系？

这些年他与皇帝一贯做得隐蔽，除了内宫的几个太监，应再无人知晓了。

正怔懵着，恍然记起昨夜……刘璟对他说过的话，也俱是皇帝从前私下里与他说过的。

不然，他也不会醉得认错了人！

那也是风雪夜。

皇帝刻意借着种种事务，将他留在天禄阁。

“陈卿。外头风雪甚大，卿既无伞，又为何着急回去？”皇帝目光幽深，靠他越来越近。直到抬膝压住了他的袍摆。

陈敛慌乱之下，紧紧盯着天禄阁的门窗，生怕哪个宫人路过。

毕竟皇帝对他有意，他隐隐有些察觉。

“臣……”

……

天禄阁，那是第一次。

陈敛蓦地闭上了双眼。

他想起，行事到半途，窗棂似乎是闪过了一个人影的。

当时他正值青涩年纪，顿时吓得魂飞魄散。而皇帝年长他许多，似乎对这场面见怪不怪，只是瞥了一眼窗子，谑笑道：

“一条贪食的野狗而已，卿不必怕。”

陈敛深深吸了口气，缓慢睁眼。

他如今年过三十，早已不是当年惶然无措的青稚了。

他想了一瞬，微微笑了：“殿下频频提起旧事……可是有事相求于下官？”

地方亲王私垄田地、虚报军饷是常事。

而地方知府，通常与亲王勾结，在政报、财税上作假。待布政、宣政使一来，账面做得滴水不漏，两两得益。

倘若出了纰漏，自然也是拿知府开刀。

陈敛想来想去，刘璟甚至不惜在他的酒水里动手脚，要诓他一夜。

只有一个解释——刘璟交给朝廷的账簿，大有文章。

而他拼命拉自己下水，先提起前任知府的结局，又提起他跟皇帝的旧事，无非是要挟他配合。

刘璟一怔，满面疑惑地转身：“嗯？”

……刘璟还在跟他装傻。

陈敛忍着气，赔笑道：“下官既来了岷州，自然是殿下的人。殿下有何吩咐，不妨直说。”

雪刚停，人们都忙着去敲檐下的冰凌子。自然没人有空关注他们。

半晌，刘璟只是一笑：“你清减了不少。”

昨夜的种种忽然浮现眼前。

刘璟那张年轻的脸孔张扬而恣意，与皇帝的深沉莫测截然不同。

正想着，刘璟忽然两步逼近，眼光扫过四周，才低声道：

“下了床就这般冷漠。你与皇兄也是这样？”

周遭的威压将他牢牢笼住，陈敛拧着眉头，避开一尺的距离，冷淡道：

“殿下这是何意？”

也许是刘璟经年沙场征战，身上总有一种征伐之气。任多少温润外表，都掩盖不住。

“好奇而已。”刘璟轻声道，同时挪开了身子，衣带生风走了。

刘璟走后不消半刻，一名差役便拎着个檀木食盒过来。

“大人，雍王殿下命小的转交……”

想到他和皇帝的事，被刘璟摸了个透，陈敛就胃口尽失。

“放堂屋。”

他拧了拧眉心，带着一脸倦意回去了。

暮色霭霭，府衙上了灯。衙役通禀，布政使到了岷州，邀陈敛去州城的酒楼一叙。

从前陈敛还是礼部侍郎的时候，与此人也有过几面之缘。

早些年里，陈敛还是三品京官，皇帝身前的红人，自然年轻气盛。当时陈敛又是老太师这队保守派，与此人政见相悖，在朝上唇枪舌剑，有过两三次小摩擦。

如今遭贬谪，要被这布政使压上一头，也不知对方会如何刁难自己。

心下惴惴间，忽然就想起了那个食盒。

他鬼使神差走去打开。

七八样点心，都是他喜欢的。

虽然已经冷透了。

皇帝说他这些年变了许多，不如从前爱笑，也不如从前健谈了。

唯独嗜甜，经年不变。

陈敛轻抚着那食盒，好一会儿，才命人将食盒收起，先送回府上。想着凑着什么事再与刘璟道谢。

雍川布政使姓吕名谏辞，是个刻薄坯子。

若非必要，陈敛当真不想见他。

拉开厢房的门，吕谏辞一身绯红官袍鲜亮无比，端坐房内。见到陈敛，脸上立马浮出一个讽刺的笑容：

“哟，陈侍郎啊。”

陈敛神色微僵，倒也是笑着礼道：

“吕大人安。”

吕谏辞挥退房内随侍，扬手示意陈敛坐了，才讥讽道：

“从前就听闻，陛下总诏陈侍郎秉烛夜谈。陈侍郎也频频留宿大内。”

吕谏辞阴恻恻道：“……如今，怎么来了岷州？是与陛下谈无可谈了？”

往昔政敌相见，这顿饭怕是鸿门宴。

“陈某将腹内文章尽数倾倒。自然，陛下也有厌了的一天。”陈敛掸了掸袍，大方一笑。

“哈哈……”吕谏辞干笑，“爽快。”

吕谏辞亲手给他倒了酒，示意他先自罚。

酒水浑浊无比，陈敛只瞧了一眼，便晓得是烈酒。无奈他如今官位低微，只能硬着头皮喝了。

见他眉头紧锁，艰难咽下了，吕谏辞方开怀大笑：

“好！”

酒过三巡。

“看不出来呀，”吕谏辞望着他脸上浮出的酡红，嘴角微勾，“多年过去，陈侍郎还是风采依旧。吕某好生羡慕。”

吕谏辞长期多地奔波，显出了几分沧桑，见如今陈敛年逾三十也不显老，不由生出了嫉妒。京里的传闻他早就听过，说陈敛不过是圣上的胯下玩物，前廷娈宠。

他当初不信的。

一来，陈敛此人颇有几分骨性；二来，陛下虽未立后，但东西六宫也不乏各式美人。

如今见陈敛被辣酒呛得眼眸微湿，目光迷离，忽觉那传言有了几分真实性。

陈敛一声轻咳，才叫他回了神。

他眯着眼瞧过去，见陈敛一面夹菜，一面娓娓回答他方才的问题。清隽的面孔因着醉意正胜，便不如平素那般冷冽了。

如此一看，便觉得这往昔政敌，有了几分可爱之处。

正想着，陈敛忽以手撑头，不自在道：“我去外头散散酒。失陪。”

陈敛踉跄挪向房门，手未搭上门把，便被人抢先按住了门：

“我陪你去。”吕谏辞莫名其妙追了上来。

“不必。”陈敛冷漠拒绝。

陈敛刚拉开房门，却见到门外等候了两个长随。两人一左一右挟住他，道：“雍王殿下有请！”

吕谏辞“哎”了两声，正要说些什么，却被几个士兵拦下了。

陈敛被这烈酒冲的脑子嗡嗡作响，醒过神来，已经被带上了一驾马车。

光火昏暗，他扶着额头看了一眼。

车内已有一人坐于主位，玄袍加身，神情冷漠。

此间马车驶过一家酒楼，车内乍然一亮，旋即又归于晦暗。

陈敛的手死死攥住袍袖，别开了脸。

他看清了那张脸——似是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