惟愿无事常相见小说在线观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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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清姀在暗境里稍微闭眼待了一会儿，适应了几秒钟后，屋内的陈设才隐约可见。

左边靠墙处依然是那一列长长的扇架，右边稍大的空间里，横列着几个竹架，竹架与竹架之间有一人多宽的距离，架子上展开着一把把折扇，金箔素面，花鸟题字，此时皆看不确切。挨着右墙的一侧，又单独有一个矮柜，柜上摆放着几个扇盒。

竹木幽香悉数透来，净澈幽秘。唐清姀站在这片昏暗的光景中，恍惚间像入了某世通道，无从归属，不知去留。

又静了一阵，唐清姀才听见暗室的深处传来细微的“沙沙”声。

身后的半片晨光，光晕像水纹一样，一层一层漫开，朝声音的方向推进。唐清姀顺着几近晦暗不清的浮光，悄悄朝更里走去。

前方出现了微弱的光，转过最后一排深色的竹架，木桌的一角露了出来，桌侧挂着手工器具，看起来像个工作台。桌上支着一盏台灯，灯下一双白皙的手，正一手握着一沓薄薄的竹片，一手不时拿起桌上的工具在竹片上擦拭，腕上悬着的一只白玉镯子随着手势皓晃微微。那手指上沾了些许竹屑，指节纤细，食指外侧有一层浅浅的茧。

竹屑擦出的微尘静谧地游弋在光下。制扇人眉目清润，专注地看着手里的竹片，眼里半是细腻，半是冷清，长发细软地服在耳后。只在她眼睫无声扑扇时，那些微尘便似受了风灵蛊惑，翩翩而动。莹亮的灯光照在她棉布白衣上，凝放出黑暗里唯一的柔光。

兰竹娟娟——唐清姀看着制扇人的脸，相契地想到这个词。

只是有什么东西，缓慢又温和地凝滞住，唐清姀说不清楚。就仿佛，自己也变成了伏在那灯下的一粒浮尘，心无旁骛，亦无所求。

直到身后爽朗的声音响起，唐清姀总算是落回了地面。

“小姐，看吴扇呀。”

唐清姀闻言刚一回身，屋里的顶灯就被打开。突如其来的光线让她又是一阵不适应，下意识抬手覆住了眼。

宋长岁马上走近她身侧，仗着自己人高腿长，为她挡下部分光亮，连声抱歉后，才说：“您随便看，这些都是我们扇莊手工做的。”

唐清姀移开手，面前是一个白净的年轻人，戴着一副银白边框的眼镜，正盈盈带笑看着自己。若是抛开他热情洋溢的语调不谈，那可以用十分的儒雅来形容他了。再看他身后的墙角处，一块朴素的木牌斜斜靠着，上面刻着几个字：宣和扇莊。

唐清姀自然没有忘记工作台边的制扇人——回头去看，那姑娘依旧独处空屋一样，只静静凝视着手里的竹片。

唐清姀只好转来看着宋长岁，也跟着他礼貌地笑着：“我不懂扇子，随便看看。”

宋长岁似乎早是意料之中，迈开步去就简单介绍起来：“门边挂的做得稍微糙一些，松木做的——您看这把，这扇芯，小骨没磨匀，细看的话，厚度都不一样……这把呢，扇头这斜了，还有一点刮痕，不过胜在整体还算轻巧，适合新手把玩；您再看这边墙上的，”宋长岁走到门边的木架旁，“这几把素扇比刚才那些好，一个是材料更好，一个是打磨也更细致一些，就是造型上有点欠缺，拿在手里不够轻，您开扇试试大概就明白了。”

宋长岁把唐清姀之前在门口看见的那把扇子取下来，往唐清姀跟前一递。唐清姀疑惑地接过来，顺手掂了掂——基本上是没弄明白。

“您先放手里摇一摇，”宋长岁温和带笑，帮唐清姀摆好扇，又说，“等会儿我再让您试试别把，您就知道那意思了。”

唐清姀架不住这小伙子的热情，只得拿着手里的扇子，免为其难跟着他又走到一副竹架前。

“您看这些，”宋长岁取下一把深色的折扇，合拢横在唐清姀面前，“这把就不错，扇骨齐整流畅，气形漂亮，拿在手里服服帖帖；放灯下看，光泽也润滑，”又听“啪”一声脆响，宋长岁将折扇一开，摇起来整个人气韵都变了，“您听这声音，脆而不闷，又轻又压手——您比对一下试试？”

唐清姀低头看着他又递过来的扇子，想着来一趟就随便买个什么东西回去也行，便开口问了：“这个多少钱？”

“哦，这把三千。”

“这么贵！”唐清姀实属是没了解过这方文化和行情，失口惊了一句。

工作台那边发出一声响动，估计那姑娘听得有些不耐烦，把手里工具往桌上不轻不重地一搁。但随即制扇人便收了心神，又继续注视着手里的竹片。始终没有抬过头。

宋长岁一听，倒也暂时不敢继续介绍后边的了，依旧对唐清姀和煦笑着：“这是纯手工的呀，工序就要上百道呢。而且这个材料……”

“嗯、嗯，”唐清姀打断了宋长岁不倦的热情，估摸着再介绍下去就不是她愿意接受的价格了，里头那姑娘气性也是大得很……看在这小伙子笑容真诚的份上，唐清姀竖起自己手里一直提着的那把扇子，“那这个多少钱？”

宋长岁看了一眼她手里的扇子，又瞄了一眼工作台的方向，说：“这把八百。”

“就它吧！”

唐清姀从扇莊走出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升得半高。走了几步，听见不知谁家墙内传出滋滋啦啦收音机里的评弹唱调，听得她心里越发感觉不真实。

沿着白石巷继续迷迷糊糊走着，看见巷口那头飘着一面黄橙橙的酒旗，唐清姀突然像酒醒了似的，扬起扇盒对着自己脑门一磕：“按道理不是该砍个价吗！”

宣和扇莊里，工作台边的姑娘已经掸净手，起身拉开了身后一扇木门，抬脚就朝院里走去。

宋长岁快走几步跟上去，笑嘻嘻对她说：“姐，你以前练手的那批白面扇子，最后一把刚刚卖出去了啊。”

“嗯。”宋长恩不大在意，穿过天井，绕过大厅，又进了后一进的院落。

宋长岁跟在她身后絮叨着：“人家又不懂，就跟人多解释几句……你刚刚那什么态度嘛。”

宋长恩在檐下花厅坐下，给自己倒了半杯茶。听了这话，抬眼莫名其妙看着宋长岁：“我什么态度？我没什么态度啊。她突然一惊一乍的还吓我一跳呢。”

宋长岁说：“市面上机工的才几块钱一把，不了解的话……这个反应也正常……”

宋长恩没再接这话，拿起茶杯浅浅啜了一口：“刚刚坐你那闲着没事，稍微磨了下边角料。”

“磨呗，”宋长岁在她旁边坐下，也自顾倒了杯茶，又朝楼上打了一眼，“爷爷还不下来吃早茶啊？”

“吃过了，又上去了。”

“哦，”宋长岁拿过茶杯刚要喝，又说，“我看他最近老揉眼睛啊……”

“今早问他他说又没事了，可能前几天工作做扇子的时间太久了，”宋长恩把手里茶杯放回去，站起身往自己屋里走，半道又停了脚，“回头他要是又不舒服了，就带他去医院看看。”

午后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户斑斑点点斜拉在墙边。唐清姀把午饭打发完就回了客栈。坐在窗下的木椅上，将手里扇盒打开，拉下兜着扇子的蓝绸袋子，扇头就露了出来。

这是一把古方头的玉竹折扇，扇头做得规规矩矩，棱角细滑，边骨光润。经过宋长岁的几句言传身教和实物展示，唐清姀多少算是懂了那么一丁点儿的门路。她抚上拇指，沿着扇肩摩挲一阵，徐徐打开了扇面。

扇面素白如雪，无字无画。只在侧边沿着扇骨贴了张白底红字的印花签条，写着：宣和扇莊。

唐清姀看着这四个字，又发上半天呆，最后还是把扇子往兜里一塞，拿起了手边的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