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宴萧白玉裴鹤庭小说全文未删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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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鹤庭闻言，下意识地看向元姜。元姜只是垂首揉弦，仿佛殿中的一切都与她无干——但她会暗暗地侧首朝他看过来，露出一个隐秘的、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的笑。

最大的皇子元嶷是元姜的胞兄，一向沉静温和，原本要被立作太子，但自从太后称制，这事便被搁了下来。他伸手拉了元烨在自己身后，向太后拱手道：“与孙儿一同读书的孙韬甚好，孙儿尚无换伴读的意思。几个弟弟年纪还小，也还用不到伴读。”

太后“嗯”了一声，没有回答。于是满室寂静，只有元姜指间偶然落下的几个琵琶声。

良久，裴鹤庭在旃檀气息中走向元姜。元姜微微一怔，放下琵琶站了起来，等裴鹤庭走到她面前，她回首看向帷幕之后。

太后的声音喜怒不辨：“我是让你从几个孙儿中择一个，你怎么到阿姜身边去了？”

裴鹤庭道：“几位殿下的为人，七郎不能尽知。”

太后沉默了一瞬，微笑道：“旁人不能尽知，倒是知道阿姜？”

她的语气并无异样，但裴鹤庭仍旧被她的气势所迫，身子僵硬，说不出话来。就在沉默间，忽然有一只手伸了过来，紧紧地握住他的手——是元姜。

元姜显然仍是讶异于他刚才的选择，而今也十分紧张，但还是向他笑了一下，显出安抚的意思来。

裴鹤庭心中一动，忽然就镇定了下来，道：“华阴殿下与我相交日长，总是与他人不同。”

太后笑了一声：“也罢了。”

无论这一日发生的事是不是太后谋算已久的一次选择，但最终便这样以一个玩笑结束了。自那之后，太后便不再频繁召见裴鹤庭，但元姜却时常找裴鹤庭一起在宫中游赏。

今日也是一样。

元姜不愿意元烨去卫国为质，但她的父亲元攸都不能违背太后的意思，她更没有法子。等她牵了一匹白马出来，道：“怎么不进来？”

裴鹤庭看向元姜牵出的马，但见那马一丝杂色也无，睛若垂铃，光作紫艳，眼中浮起赞叹之色：“这马真好。”

元姜笑道：“送你了。”

裴鹤庭睁大了眼睛，下意识地伸手去摸那匹马，不想那匹马打了个响鼻，不肯让他摸，躲到元姜身后去了。元姜见此，亲热地摸了摸马颈，道：“它还小呢，等我养几日，听话了再送你。倒是你先给它取个名字罢。”

裴鹤庭沉思片刻，道：“飞霜。”

元姜颔首道：“好。”她翻身骑上飞霜，道，“你来为我牵马。”

裴鹤庭愣了愣，下意识地仰面看她，却见她浑然是理所当然的神色，见他如此，蹙眉催促：“快点啊。”

裴鹤庭便上前拉住缰绳，缓缓地在前面走。

走了一会儿，元姜道：“行了，上来罢。”

裴鹤庭也不推辞，翻身上马，坐在元姜的身后，等元姜纵马疾驰，他才附在她的耳边道：“你不高兴？”

元姜道：“若你是我，难道会高兴？”

裴鹤庭道：“那也没有法子。”

元姜道：“是啊，那也没有法子。”她的语气轻忽，重复裴鹤庭的话，倒像是在嘲讽。一会儿，她又问，“你听说过卫国公主么？”

裴鹤庭摇首：“没有。”

元姜忽然笑了，道：“听说南国的人格外娇贵些，那卫国山阴公主今年又才八岁，也不知受不受得住。”

他们骑马行至一道宫门前，便有侍从拦住了她，恭声道：“殿下，这里是不能纵马的。”

侍从的态度虽然恭敬，但语气却是不容违背的。元姜皱了皱眉，却没有说话，果然拨马回去。

元烨去国之后不久，洛京便下了雪。管皇后感染风寒，卧床不起。元姜一连几日没有出门，只在她左右服侍。

太平王元嶷求了太后，也到了嘉福殿来侍疾。他已经是快要加冠的年纪，今年迁都洛京，按例应该前往封地，但太后不肯放他，且将他拘在晖章殿中，轻易不能出门。

元姜也已经很久没有见到这个兄长了，说话时都有几分生疏，但元嶷见到她还是很高兴，笑着问了问她的功课骑射。听她说近日一直与裴鹤庭在一起，元嶷点了点头。

管皇后看见自己的长子，忧郁的神情为之一散，拉着他的手不松开，张口欲言，却先红了眼睛。

元姜坐在一旁也无话可说，还是元嶷先和声劝慰道：“阿娘还有阿姜和阿濯，不必以我为念，我平日在晖章殿，饮食起居都不缺甚么。”

管皇后点了点头。

元嶷自知不能在这里停留太久，因此看着管皇后服药睡去，又嘱咐了元姜几句，便匆匆离开了。

十一月初七，卫国使团到达洛京。太后为此大宴群臣整整三日三夜。

十一月初九日夜，元姜将飞霜送给裴鹤庭，遥遥看见太后殿中的内侍张泽，低声笑道：“我看见那个卫国公主了，果真娇怯怯的，恐怕要吃苦头。”

说话时，太后殿中的内侍张泽便行至二人面前，俯身行礼：“太后命公主往迎仙榭里去。”

迎仙榭是太后分给卫国公主赵馆儿的住所，依山而建，元姜索性骑了马往那里去，甚至没有教裴鹤庭下马。

裴鹤庭觉得不妥，道：“阿姜，让我下来。”

元姜道：“不要紧，等到了迎仙榭，你就骑着飞霜走，我自己进去。”她语气中有了些许抑郁，“阿烨南去，母亲的病时好时坏，我有些担心。”

若是旁人在此，听这话是听不出甚么的，还会感叹华阴公主与北平王手足情深，但裴鹤庭十分了解元姜，知她不会为了一件结局已定的事费心思。她所担忧的，必定是将来。沉默了片刻，裴鹤庭道：“你担心官家？还是太平王？”

元姜握着缰绳的手一颤，回首看向裴鹤庭，见他神色坦然，依旧是郎日入怀的少年郎君，不由得心下一松，回首复又策马往迎仙榭去：“担心也无济于事，但你肯不避嫌疑对我说这句话，我心里快活多了。”

等到了迎仙榭外，元姜率尔下马，拍了拍飞霜的背，仰面向裴鹤庭笑道：“夜深霜重，你多小心。”

裴鹤庭颔首道：“嗯。”

迎仙榭的侍婢将元姜引到院子里，元姜见两个女郎在池畔对饮。

元姜知道那年少纤弱的女郎是卫国公主，但目光却不由得在另一个年长些的女郎身上打量。那女郎看起来与她差不多大，或者比她大上一两岁，与卫国公主对坐，无端让元姜想起裴鹤庭给她讲的一则旧朝捉刀人的本事。

但如今情形与那则本事又有不同，雅望非常的是卫国公主，看起来像英雄的那个女郎则是真正的随从。

引她进来的侍婢走到卫国公主身前，道：“殿下，周国华阴公主到了。”

赵馆儿回首放下杯盏，她喝了不少的酒，显得色若春花，她看向元姜，揉了揉眼睛，声音有些模糊：“公主过来坐罢。”

桓子真站起身来，握住赵馆儿乱动的手腕，蹙眉道：“殿下，你醉得厉害，不能再喝了。”

她有些后悔招这个小公主喝酒。赵馆儿起初还很谨慎，小口小口地抿，三杯酒入腹，竟然甚么也不顾，若是无人也罢了，不想还偏偏撞见了外人。

元姜走上前来，拿起赵馆儿喝的酒，道：“这白醪喝多了也要醉的，你给她喝了多少？”

片刻后，桓子真才反应过来元姜是问的她，遂道：“也没有多少。只不过我家殿下酒量甚浅，才醉成这样罢了。”

元姜笑了一声：“你叫甚么名字？”

桓子真说了名。元姜听了，也不多问，只是坐在赵馆儿的对面，支颐道：“太后让我来此看看山阴公主如何，若是想念故乡，便劝慰一二，不想她竟然醉了。”

赵馆儿见自己对面不是桓子真，神色一变，等看见桓子真立在自己身侧才松了口气，拉着她的手道：“姊姊，我困了。”

桓子真见她醉眼朦胧，几欲睡去，便伸手抱起她来，向元姜道：“夜深了，公主要留下么？”

元姜垂眼看向桓子真怀里的赵馆儿，摇首笑道：“是我来得不巧。他日若有空闲，我再来看山阴公主。”她转身要走，想起甚么似的，又回首道，“近来怕是有风雪。若是没有要紧事，你们便不要出门了。”

桓子真微微一怔，知元姜话内必有文章，却没有多问，道：“多谢公主提醒。既然风雪将至，公主一切当心。”

赵馆儿次日酒醒，已是午后，她回思昨夜，记忆已然有些模糊，但还记得周国的华阴公主来过，便叫了桓子真问：“姊姊，那华阴公主来，可说了甚么？”

桓子真解下臂衣，道：“周太后怜惜殿下年幼离国，恐有思乡之情，便遣华阴公主来问一问。”

赵馆儿点了点头，也不放在心上。她见桓子真衣衫单薄，蹙眉道：“如今天寒，姊姊怎么穿成这样。”

桓子真适才在院子里演习武事，只松松地绾了一绾头发，而今她鬓发散乱，面上发红，倒是不觉得寒冷，闻听赵馆儿带着嗔怒的担忧，只取下骨韘，一笑：“倒也不觉得怎样。殿下既然醒了，就传膳罢。”

赵馆儿盯着她手里的骨韘，有些好奇道：“这是甚么？”

桓子真把那骨韘扔给赵馆儿：“这是演习骑射的骨韘。我七岁那年第一次骑马射箭，叔父送我的。”

赵馆儿接住骨韘，仔细看了看，有些好奇道：“我没在别处见过这个，倒像是阿娘手上的同心指环。”

桓子真道：“如今卫国轻看武事，士族子弟都不爱习武，戴这个也没甚么用。殿下若是喜欢，就拿着顽罢。”

赵馆儿面露喜色，笑道：“姊姊，你待我真好。”

连日来的相处，桓子真早知道这个山阴公主被娇养得一派天真，因此见她如此，也不多言，转身要出去。

赵馆儿独自在室内，拿着那枚骨韘把玩，原本想叫住桓子真，又怕她觉得自己黏人，遂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