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落by鱼麦麦小说免费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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锅子里还炖着黑鱼豆腐汤，鱼是顾振华周末去水库钓的。八斤八两的大黑鱼被切成几段，取几段熬汤其余的抹上盐穿上麻绳挂在竹竿上晾成鱼干，等顾荣康月底回家再吃。

项美琴就着勺子喝汤，汤白豆腐白咸淡也正正好。便关了火转身从碗柜里取出一只汤碗冲屋内喊了一嗓子：“荣宁，你把桌子搬到天井去，那里凉快一些。”

进入夏季以后，他们家就会搬桌子到外面吃，大门敞开着偶尔也会有几丝凉风经过。

顾荣宁得了命令，放下笔踩着后脚跟的带子把凉鞋当拖鞋穿，踢踏踢踏的。

谢洵和顾荣意在堂屋的藤椅上下象棋，小姑娘下不过人家就开始耍赖皮。

“哎呀，我下错了。我得走这里才是。”说着便拿起子重新下了个地方。

在一旁看了老半天的顾老爷子吐了口茶叶渣子评价道：“你洵哥哥就差把将送到你家门口了。”

顾荣宁走出房间听见这话也忍不住笑，谢洵见他出来站起身说他也来一起搬桌子。

他们家的桌子是他妈结婚的时候嫁妆。花梨木的四方桌，牙子上还刻了鸳鸯戏水的花样。

桌子是实木的两个人抬还有些吃力，各抓一边还扣下了几块不知什么时候的陈年污垢。顾荣意的花摆在天井中间，顾荣宁倒退着走，脚下一不注意花盆被他踢碎了。

小姑娘耳朵多尖啊，一听见陶土罐破碎的声音，赶紧从堂屋里跑出来。陶土罐碎成了两半，那几颗焉巴巴的月季也一同从花盆里掉了出来。

“顾荣意，你把花放过道中间干嘛......”顾荣宁皱眉，他把桌子往边上放蹲下身拿起剩下几盆好的花往墙角放。

顾荣意也知道自己理亏，瞪了一眼顾荣宁走上前一块儿帮忙收拾。

“二哥你得赔我，这花是表姐上次专门从昆明带给我的。”

“又不是什么稀罕东西，我明天去工人广场摘两朵赔你就是了。”

“这能一样嘛。”顾荣意哼了一声，把它搬到一旁让这盆花和其他花紧挨着，抵着碎片尽量让里边的泥土不掉出来。

“你俩又干嘛啊？”项美琴端着黑鱼豆腐汤出来，见顾荣宁这样穿鞋又是一句数落，“顾荣宁把鞋穿好！好鞋子都经不起你这样造的。”

顾荣宁只好乖乖地拉上后脚跟把鞋穿好，谢洵从门后找来扫帚和簸箕正准备扫洒出来的泥土。

项美琴看到了放下鱼汤，把他手里的扫帚一把夺过：“哎呀，洵洵你进屋坐着去，你是客人跟这俩小的凑什么热闹。都这么大的孩子了还天天干架，想当年......”

想当年我这么大的时候去山上放牛割草，回来还给弟弟妹妹做饭。

顾荣宁都快把这句话给背下了。

“他们这样挺好的家里还热闹一些，我家里就我一个小孩想找人吵都找不到人。”谢洵笑了。

“好什么呀，我就求他俩能有你一半懂事就好了。”

也不知道是从哪家开始的，他们这条巷子每每教育孩子的时候总会说一句“你就不能跟隔壁谢洵哥哥学学？”。

谢洵，典型的别人家孩子。抛开外貌长相不谈，学业功课人际交往都是一等一的好。79年的理科状元，学校校长亲自来家里向谢伯伯报喜，他们这儿谢洵是第一个。

如果硬要谈外貌长相，谢洵也是一等一的好。之前顾荣意和隔壁几个丫头私底下排了个谁的哥哥最帅的野榜，谢洵是公认的第一。

小姑娘大言不惭说长大以后要做洵哥哥的新娘子，这话被顾荣宁知道了还笑话了她好几天。

顾荣宁一直觉得谢洵是能在人群中一眼就能看见的人。他像是一棵坚韧挺拔的雪松，面向远方，眼底如湖清澈也不见悲喜。

谢洵来家里吃饭，项美琴还让开了三瓶汽水。顾荣意挨着谢洵坐在一边，一个劲地往他碗里夹菜低声：“洵哥哥我和二哥是沾了你的光，这鱼妈本来说要留着等大哥回来再吃。”

在那个资源匮乏的年代，饭桌上能见着一点荤腥就足以让小孩子高兴老半天了。

天在这时才完全黑了下来，一桌人借着从堂屋透出来的光。夏天蚊子多，顾荣宁体热又是O型血这一屋子的蚊子全冲着他腿去了。

项美琴：“荣宁吃饭就吃饭，手老往下面抠什么。”

“有蚊子在咬我。”顾荣宁好没气的回答了一句。

“哪里有蚊子？这蚊子光咬你一人不成。”

顾荣宁也不反驳，快速往嘴里拨了几口饭拿着碗到水池冲洗干净：“我回屋学会儿英语。”

“荣宁......”谢洵张口喊住他。

“小孩子青春期脾气都大的很。”项美琴摆了摆手让谢洵别管这事，“哦对了，洵洵上次居委会主任不是给你爸介绍了个对象吗？你爸和她处得怎么样了？”

谢洵：“秦阿姨人挺好的，上次还往家里送了点风鸡和笋干。”

“我看那女人长得是挺漂亮的，就可惜是个农村的，听说她自己还带着个女儿？”

顾荣意听见这话偏过头看向谢洵，睁大了眼睛：“洵哥哥你要有妹妹了啊？”

“妙妙和荣意差不多大，就是比较怕生不爱说话。这次我爸出去就是打算把秦阿姨和妙妙都接到家里来住。”

“那感情好啊，咱们这儿又要热闹了。”项美琴瞧了瞧四周压低声音生怕别人听见似的，“洵洵阿姨跟你说掏心窝子话，这后妈再好终究还是比不上亲妈。你爸就你一个儿子，你可要守好你家那点房子可别叫外姓人给拿走了。这不是住在坡子上的那户老头也是二婚，现在老头死了他们家几个亲的不是亲的姐弟争房子都快闹进派出所了。”

顾振华不耐烦皱眉道:“哎呀说这个干嘛！你真是老太婆住海边，管得宽。”

谢洵笑着点了点头:“知道了，项姨。”

吃过晚饭，顾荣意收拾碗筷端到水池那儿，谢洵和顾振华把桌子抬回堂屋内。他放心不下顾荣宁站在院子里悄悄地往顾荣宁住的屋子瞧了一眼，屋里的灯还亮着就是没看见人影。

他便走进屋环顾一周，屋子还是原来的摆设。书桌上倒放着一本《少年文艺》，谢洵关了台灯走出屋抬起头就看见坐在屋顶的顾荣宁。

顾荣宁也瞧见了他，赶紧低下头躲过谢洵的目光。

老屋子都是连排大平房，房顶通常不建东西只用来晒晒衣服被褥。

谢洵爬上屋顶从口袋掏出一盒清凉油扔到顾荣宁怀里：“这屋顶的蚊子更多怎么还往这里坐。”

“我看星星。”顾荣宁拧开小盒一股浓重的清凉油味道扑面而来，他用指腹取了些抹在被蚊子咬的包上。

漆黑一片的夜空缀着点点繁星格外耀眼，与不远处低矮的房屋灯光相互照应。谢洵随手指向天上的一颗星星：“那是什么星星？”

顾荣宁抬头看，最亮的织女星和附近的几颗星星组成“七弦琴”的形状。他却摇了摇头说自己不知道。

“最亮的那颗星星是织女星，它和牛郎星，天津四组成了夏季大三角。”谢洵话锋一转他看向顾荣宁眼睛亮亮的，“荣宁你饿不饿我们去买火烧吃。”

没等顾荣宁答应谢洵就把他拉下屋顶，他冲着屋内的项美琴喊了一声：“顾伯项姨我先走了，我带荣宁去我家拿点复习资料。”

“好的好的，你们去吧。”

顾荣意手上还粘着肥皂泡泡一听谢洵要走，着急忙慌地冲洗着碗也嚷嚷着自己也要去，项美琴一把把她拉住：“哥哥是去学习你凑什么热闹。”

晚饭过后街上的人就多了起来，热空气成团吹在人身上黏黏糊糊的。街边随处可见卖火烧的小摊，立着一只烤炉生面团包着馅料刷上甜水贴在桶壁上。

“荣宁，你要豆角的还是萝卜的？”谢洵问。

两人之间的距离还能再站一个人，顾荣宁摇摇头说自己不饿。他晚上就吃了几口猫食，说不饿肯定是骗人的，谢洵不再问顾荣宁的意见向老板各要了一个味道，用塑料袋装着一同交到他手里。

“我真不饿......”顾荣宁见谢洵蹙眉，便乖乖接过火烧不说话了。

两人漫无目的沿着路走，一路向北走到了宝石山山脚下。

顾荣宁：“好久没来了，要不要上去看看？”

谢洵点点头说了句好，他随身带着手电跟在顾荣宁身后为他照路，山路两侧没安路灯时不时传来昆虫动物碰撞灌木而发出的窸窣声，但所幸上山的路并不难走。

两人爬上山顶，顾荣宁坐上观景台的台子，从袋子里分出一个火烧递给谢洵。

谢洵摇摇头也学着顾荣宁的样子坐在上面：“我记得我们小时候经常来这边玩。”

“嗯。”顾荣宁应了一声，火烧的饼皮已经被袋子上的水汽润湿变得不脆了。

从景观台往下望去能窥见整个老城区，群山环绕着低矮的平房一座接着一座。他们这群孩子从小就在这儿生长，就算长大了去外地求学工作最终都还是要回来的。

“这山脚下是不是还有个防空洞？”谢洵偏过脸看向他，周围的灯光微弱只能借着月光。

谢洵的五官线条变得柔和，他笑着脸颊一侧的梨涡又出现。

“嗯。”顾荣宁又咬了口火烧，他心想今天的火烧做咸了，有些烧心了。

“我还记得咱们那会儿还从家里带草席到防空洞这儿打地铺过夜，你和荣意那个时候还小，你大哥硬是说洞里养了一条大蟒蛇会吃小孩，吓得荣意睡到半夜就哭着吵着要回家。”

“荣意从小胆子就小，我妈总说她是猫变的。”顾荣宁吃了几口火烧就不吃了，他手撑着石砖边缘仰起头望向漫天繁星，“洵哥上大学好玩吗？”

“好玩。我每天上课骑着自行车去，下课又得赶到学四食堂边上的大饭厅，用饭票买饭吃。它门口还有片柿子林，等秋天的时候我们就会拿着脸盆去捡树上掉下来的柿子，大饭厅还会放电影五分一张票......”

顾荣宁静静地听着山上的风轻柔，迷迷糊糊中他闭上了眼倚在谢洵的肩膀上睡着了。

等身边人传来平稳的呼吸声，谢洵悄悄地瞧了一眼，视线向下便是顾荣宁的那双手，掌面宽大手指纤长连指甲也修的很干净。

左手虎口处被蚊子叮了个包，顾荣宁自己在上面掐了个十字出来。

谢洵轻笑了一声伸出手搂着顾荣宁的手臂让他靠自己近一些，他盯着那张睡熟了的脸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