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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敌国太子骗做替身之后

被敌国太子骗做替身之后

    被敌国太子骗做替身之后

  • 作者:予茶分类:现代主角:姬玉轩 谢晏辞来源:番茄时间:2024-03-01 17: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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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彩段落

瑞和三十二年,西楚京城。

轰隆——

远处天雷滚滚,阴云密布,顷刻间,天空犹如撕裂了个破口一般,将狂风暴雨一股脑儿的倒灌了进来。

“大理寺查案,无关人等赶紧闪开!”

“可有见到可疑之人经过?特别是身上带伤的!”

“可有见到脚步蹒跚之人,鞋子上带有泥土的?”

西楚街道之上,一干人等均着鸦青色的刻丝袍子,腰间配刀,挨家挨户的搜查盘问,特别是酒楼茶坊,更是搜查个彻底了才肯离开。

姬玉轩顶着竹笠,瞥了眼街道上的这等人,便头也不回的朝着小巷而去。

运着轻功连翻数个墙垣,最后撑着身体,混进了乞丐堆里,双眼一闭再不省人事。

大雨连下数日,西楚重商,鸿福楼中总少不了躲雨的人。

“听说了吗?昨晚的丞相府,大理寺搜查了整整一夜也没找到凶手。”

“你是说丞相府的二公子吧?啧,当初他可是不走祖上恩荫,靠自己科举得了个状元,可惜了,天妒英才。”

“什么天妒英才,依我看,就是得罪人了,要不然会不要人命专要人残废?”

“手筋脚筋全挑断了……多大的仇多大的恨……”

鸿福酒楼的管事是个耳尖的,听这几人谈话便知事体重大,唤了个小厮到自己跟前稍加吩咐,自己便朝着后院走了去。

姬玉轩背倚着墙,整整一个晚上,反反复复的疼醒又再度昏厥,他心里清楚,若再这么耗下去,定是永远也走不出这巷子了。

坠崖的伤刚好七八成,便替那猎户来这西楚京城复仇,又正巧碰上连夜的大雨,伤口怕是都要泡溃烂了。

姬玉轩在心中苦笑,早知便不逞强了,大不了回一趟临昭,找皇兄来帮自己报恩。

“星……”星宿令……

姬玉轩一点也不想再昏厥过去,他怕自己一睡便再也醒不来了,他得再做些什么。

皇兄皇位才刚坐稳,叛贼还没绞杀干净,还有星宿令,他得还给皇兄……

他拿了根树枝在地上一番涂画,留下的痕迹却还没有雨水冲刷的快。

他把树枝丢在一旁,口中血气翻涌,疼得他简直抬不起头来。

忽然一个白面馒头递到了他的跟前,头上撑了把油纸伞,为他短暂的挡了会儿暴雨。

姬玉轩抬起手,苍白的手指毫无血色,却不知从哪里来了股力气,一把拽住了这人的衣摆。

“救我……”

*

哐当一声,酒楼大门被人从外面踹开,来这一干人等正是昨日翻街倒巷的大理寺下属,首当其冲者手里拿着令牌,眉眼锋利的审视一干人等。

“大理寺奉旨办案,酒楼掌柜的可在?”

语调冰冷威严,酒楼内嘈杂的交谈声霎时间销声匿迹。

周围人连连后退,自觉给他们让出了一条道儿来。

小厮赶忙上前迎接,脸上堆着笑:“周大人,这是出了什么事儿,大雨的天还劳烦您亲自查案。”

大理寺正周和颂收了手里的令牌,一手放在配刀上,没理会小厮的话:“你们掌柜的呢?”

“去了后院,雨下的太大了,掌柜的怕后院积水。”小厮道,方才掌柜的离开时便是这么吩咐他的。

周和颂听罢,抬抬手,示意身后侍从去酒楼各处搜查。

眼见大理寺的人就要往二楼去,小厮赶忙拦了一把,对着周和颂赔笑道:“大人,要不等掌柜的回来了再搜吧,不差这一时半会儿的。”

周和颂睨了他一眼,皮笑肉不笑道:“区区一个小厮也敢跟本官叫板,看来你这背后的东家,教了你不少的东西啊。给我搜!”

“周大人……”

“常伯!”

掌柜的刚撑着伞进屋来,便听到周和颂要搜查鸿福楼,还没等说上两句话,便被另一道声音横亘进来打断了。

周和颂身后,一个刚刚弱冠的少年郎缓缓走来,他手里拿着素白的油纸伞,身着宝蓝色销金云玟团花直裰,红唇白齿,目光清亮。

进了屋内,少年郎将油纸伞给了下人,将给他行礼的周和颂扶起,说道:“本宫知晓鸿福楼有太子撑腰,但是周大人是奉了父皇口谕的。”

少年郎说罢,衣摆一撩坐在了上上宾的位置上。

“常伯,他们查案的又脏又累,您又何必插手。说来,本宫很久没有喝你亲手煮的茶了,今日不正是个好机会?”

少年郎拿起桌上的杯盏,微微一笑道。

掌柜的心下一紧,四皇子谢承泽看着人畜无害,可这心思却是难得的深沉,稍不留神把柄就交出去了,即便是他也得打起精神来应付,哪儿还顾得上周和颂。

鸿福酒楼一直以来收益可观,说小不小。周和颂带着人里里外外搜查一遍倒也得费些功夫。

到了最后一个雅间跟前,房门紧闭,怎么也打不开,周和颂立刻派人去楼下请了谢承泽上来。

谢承泽抬手推了推,内里门闩紧扣,他转头对掌柜的说道:“里面的客人应该会配合大理寺办案吧?”

掌柜的低头:“殿下,这雅间是太子殿下的。”

“皇兄的?”谢承泽似乎来了兴致,抬手叩门,“皇兄是何时出的宫,也不跟弟弟说上一声。”

“弟弟奉旨协同大理寺正办案,搜查鸿福酒楼。现在只剩下这一间雅间了,虽是皇兄的,但还是让周大人搜查一下的好。”

门内一直毫无动静,周围一圈人围观着,在场诸位除了谢承泽,还真没有第二个人敢站出来催促皇太子开门。

掌柜的劝道:“太子殿下应是有要事处理,殿下何必这般打扰?”

“大理寺查案事关京畿安危,掌柜的又为何要一而再再而三的阻挠?”谢承泽挑眉,似笑非笑,明显是动了怒。

掌柜的讪讪低下了头。

谢承泽顿了片刻,敛眉沉思,刚欲开口提出破门而入,雅间的房门便给打开了。

门内之人年龄长上谢承泽几岁,样貌与之三分肖似,只是眉眼更加沉稳内敛,周身是金尊玉贵的上位者气息。

“四弟久等。”皇太子谢晏辞薄唇轻启,侧身让大理寺的人进门搜查。

谢承泽收了方才的戾气,嘴角抹开笑容,随意问道:“皇兄方才可是睡了?倒是弟弟的不是,扰了皇兄清梦。”

谢晏辞睨了他一眼,语气淡淡道:“今日出门办了些公事,被大雨淋了一遭,这才来此换洗。”

谢晏辞发丝尚未干透披散在肩,袖口褶皱未来得及打理,屋内的床脚处也挂着正在滴水的衣物。

谢承泽不动声色的打量了一圈,等周和颂搜查完了确认没有什么异常才带着人离开。

雅间的门再次合上,谢晏辞推动墙上木板,打开了个齐腰高的暗室来。然而这么个狭小的空间,里面却装着一个浑身是血的长手长脚的人!

……

天色稍霁,大雨慢慢停了下来。

谢承泽特允周和颂与自己同乘马车,他问道:“消息是谁递出来的?”

周和颂恭谨道:“大理寺今天查到的。”

谢承泽抬眼看他。

周和颂:“作案之人应当精通医术,不仅事先给沈文耀下了麻沸散,而且剂量掌握的刚刚好,此外,手筋脚筋都是一刀挑断的,定是对人体结构十分熟悉。武功也十分了得,敢直接闯入丞相府去动手,没有被一个人发现。”

“但是丞相府的外墙上有血迹,并且地上的脚印也是一浅一深,那人应当是身负重伤,而且不是京城人士。”

“他从丞相府逃出来之后走不了多远,我们的人在京城搜查了许久,只在鸿福酒楼旁边的小巷里看到了血迹。”

“血液还没凝在一起,定是被他人救走了。”

谢承泽听罢,不赞同的摇摇头:“没有确切的证据就敢去搜查太子的鸿福楼,周大人倒是胆量过人。”

所谓的皇帝口谕不过是他父皇说了句“让大理寺去查,任何可疑之处都不得放过”,若是太子追究起来,他们还真是捞不着便宜。

周和颂面带异常,思索片刻还是将疑惑说出了口。

“殿下,以臣之见太子并不会过分声张。”

“从何说起?”要知道,谢晏辞手段狠厉那可是在京城都出了名的,虽是皇太子却没有皇太子该有的儒雅随和,只有你疯他会比你更疯!

周和颂又岂会不知,他小声道:“太子殿下的雅间内,有血腥味儿。”

谢承泽目光瞬间凌厉起来。

“殿下在玄关处难以察觉,但是那床笫之间的确是有的。”

东宫。

夜幕低垂,明明灭灭的烛火映照在谢晏辞的脸上,他双眼幽深的描绘着眼前人的轮廓。

从眉角到鼻尖,再到唇形和下颌骨。

无一不是精致,无一不是惊艳。

这人是常伯发现的。鸿福楼在他接手之前没少和后墙贴着的人家发生争执,鸿福楼建的高大,一到下雨雪化屋檐上的水都落在了他人院子里,他接手后就在两者之间空出来了个三尺夹道,后来成了乞丐们常待的地方。

人人都知道这鸿福楼背后的主子是谁,他为彰显自己仁善,时常让常伯去给那些乞丐们送吃食银两,今早去的时候,常伯便看到了这么个人。

伤口咕咕的往外淌血,白衣尽染,发丝凌乱的遮住了面容。

此人定是大理寺查案要找的人,常伯不敢擅作主张,便将此事告知了他。

他去的时候,所有乞丐都离这个人远远的,躲在一边看他在濒死的境地徘徊。

他本想看看,这位挑了丞相府二公子的狠辣主,究竟是何模样,便递给他了一个白面馒头,谁曾想竟会有如此收获。

拨开发丝,粘稠的血污掩盖不了容貌的卓绝,擦拭过后的五官更是让常伯都惊呆在了原地。

“这不是我家少爷吗?”

六年来杳无音讯,翩翩少年郎长开后可不就是眼前这番模样。

谢晏辞伸手去碰这人的脸颊,无论确定多少遍都只有一个结果。

真的,没有戴面具,这人就是长这样。

谢晏辞敛眉,抬手遮住神色复杂的双眼。

“殿下,这是不是我们家少爷?”

把人带进宫之前常伯是这么问他的。

在常伯看来,容和失踪了整整六年,可他却知道不是的,根本就不是的。

两年前容和就死了,死在了他的怀里,他亲手将人放入棺材埋入地下。

无论这人和容和容貌再怎么相似都不是他。

但是对着常伯那双历经沧桑此刻却满含希冀的眼睛,他什么话都说不出口。

他用沉默来回应一个年过半百的老人。

容家上下只剩下常伯一人,他想让这位老人家安度晚年。等人醒来后他会帮他平了沈文耀的案子,让他留在常伯身边好好演上一出戏,只要他不露馅,他可以保这人后半生衣食无忧。

脏污带血的衣衫是谢晏辞亲手换下的,身上的伤口也都已经处理妥当,只是这人身子受损严重,面无血色,双唇泛白,一时之间还醒不过来。

……

一连几日的高热,太医忙里忙外直呼“性命危矣”,就在谢晏辞也觉得这人怕是要命尽于此时,人却醒了。

长睫如翼,三分翕动之后缓缓抬起,如此,那眼中的流光溢彩众人才得以窥探上一二。

鬓若刀裁,眉若墨画,举手投足之间,端的是清贵无方。

谢晏辞与之对视,右手拇指与食指的骨节下意识的搓了搓。

这人没醒来时与容和少说有九分相似,如今一看,即便是谢晏辞也不得不承认,容和恐是要比他逊色三分。

少年人睡了很久,方才清醒过来,脑中的混沌抵不过眼前人的冲击,却是不知为何这人一语不发。

他张了张嘴,沙哑着嗓音问道:“你是谁?”

眼前的一切他都很陌生,没见过的雕梁画栋,没见过的玉竹屏风,没见过的衣着服饰,以及……没见过的人。

他眉头紧蹙,抬手去扶自己的额头,眼睛一撇愣在了那里。

“我受伤了?”

少年人讷讷的问道,似是在自言自语。

我怎么受伤了呢?

他看着自己手腕上的疤痕,长长的一条,外面的纱布裹了又裹但还是没拦住往外渗出的血液。

他有些不可思议。

一直坐在床边的谢晏辞能清楚的看到他的每一个眼神和表情,本想回答对方问题的他此刻皱起了眉。

少年人眼神纯粹,仿佛初雪过后凝在屋檐上的琉璃珠子。

谢晏辞心尖一跳,思绪陡然诞生,危险而又疯狂的占据他的头脑,汹涌而上的不管不顾的叫嚣着。

他开口道:“怎么了?云烨——”

语气温柔轻唤,里面藏着浓浓的关切。

少年人抬眸看他。

“我叫云烨?”

对面人眼神坚定,不似作假。

“抱歉,我好像忘记了一些东西。”

一朝睁眼天翻地覆,过往的十多年被他尽数抛却,脑中不过是张洁白的宣纸,任由他人添彩作画填补他的曾经。

他眼带歉意,还在想谢晏辞口中的话几分是真几分是假。

“烨儿,你不记得我了吗?”皇太子备受打击的眼中却藏着令人心惊的试探。

“身体可还难受?我这就传太医来!”

少年抬手想拦他,但最终还是把手放下了。

他现在虽没什么不适,可总不能就这么记忆一片空白,他的直觉在告诉他自己不属于这里。

太医来的很快,谢晏辞是个有实权的太子,阖宫上下还没人敢怠慢于他。

几日前太子殿下从宫外带来了个难得一见的美人,这美人备受太子宠爱,只是这身子太过虚弱,恨不得一天三顿的去太医院请太医来为其诊脉。

太子殿下觉得麻烦,干脆把几个太医留在了东宫,自己开小灶养着。

“云公子从山上跌落伤及了头部,脑中淤血堆积造成了这离魂之症,一时半会儿恐是难以恢复。”

姜太医诊过脉后,与谢晏辞细细的说了这东宫美人儿的情况,临走听到他们家太子那温柔似水的语调:“无碍,孤会竭尽全力为烨儿治病的。”

姜华淸脚步一个踉跄,差点没迈过门槛,心里只道是见了鬼了!

*

西楚的皇太子向来眼高于顶,何曾这般待人温柔似水?与他人床榻下端坐,尽其所能为之解惑,端茶倒水,样样亲力亲为。

“殿下可否能拿出些证据来,如此信口开河怎能让人相信我们二人……”少年敛眉似嗔,红了耳垂。

太子殿下嘴角扬起,着人去书房拿来了十多幅画像,一卷一卷的在他面前展开。

瑞和二十九年,八月初七,云烨。

瑞和二十九年,重阳,云烨。

……

瑞和三十年,上元,云烨。

瑞和三十年,中秋,云烨。

整整十二幅画作,每一卷都是他,画像旁边无一例外都写着作画人是谁,所画之人又是谁。

手指轻抚画中人的眉眼,他在看画像的时候谢晏辞一直在给他讲述画像的由来,作画的时间和地点,以及自己那天都吃了什么,做了什么,发生了什么事。

谢晏辞说他喜欢穿素点的衣衫,白色最爱,有时候还会穿些青色的。

他最喜欢吃鸿福楼的鳜鱼,西街茶糕铺子里的肉脯,还有自己亲手酿下的梅子酒。

少年想了想,这些好像是他的喜好。

“殿下海涵,这些事情我都没了印象,实非我本意……”

谢晏辞将人揽入怀中,听此一句便知他已信了自己方才所言。

“烨儿,我很庆幸你还能醒来,没有独留我一人在世。”

云烨靠在谢晏辞的胸膛,听他这般说心里惶惶不得安宁,想来是愧疚所致。

他既与谢晏辞结侣,是这东宫的另一位主人,又怎能把回忆只留给了对方一人呢?

“殿下——”

谢晏辞打断了他:“你原来都是唤我表字的。”

云烨笑了笑:“行墨。”

“太医说了我这离魂之症只是暂时的,等淤血除去我就能想起我们的曾经了。”他能从画像中想象到原来他们在一起的时候,两情相悦,心系彼此,于硕大的皇城之中相互依偎。

有情人就该是这样的,即便他们二人都是男子又有何妨?

谢晏辞怕他刚醒来精神不济,让他躺下再睡一会儿,口上应答道:“不着急,以你的身体为要,即便是想不起来也没有关系。”

轻吻落在额头,云烨本不想睡的,可耐不住谢晏辞嗓音温柔,又是哄又是安抚,没多久就闭上了双眼。

东宫为云烨辟出来了个医署,与主院离得极近,里面是谢晏辞从太医院讨要来的三位太医。

姜华淸本就是谢晏辞一手提拔的人,趁这机会干脆入了东宫,另外两位是刚刚进的太医院,一直给姜华淸做副手,也一起跟过来了。

谢晏辞来的时候姜华淸正在琢磨给云烨写药方,见到人便把话说出了口:“殿下,云公子身体亏损厉害,若想早日将脑中淤血去除还要费上一番功夫。”

他拿起药方给谢晏辞看:“此味药虽好但药性太强,臣怕云公子承受不来,按照这个药方治理下去,届时恐将折寿啊。”

谢晏辞:“姜太医有何高见?”

姜华清:“到是可以换成另一味药,如此一来云公子若想重拾记忆,怕是要等到三五年之后了。”

谢晏辞将药方放在桌子上,遣退了两位副手,待房门关闭他开门见山:“孤不想云烨恢复记忆。”

姜华淸一顿,好奇的话在嘴边打了个转儿又回到了肚子里。

他正襟危坐的看着太子殿下。

谢晏辞:“要于身体无害,不得折寿,也不能让人察觉。最好是这辈子都能这般待在孤的身边。”

离魂症本就罕见,大多都难以痊愈。姜华清好不容易遇上了位自己有把握使之恢复的病患,竟被提出此等要求。

人为阻止记忆的恢复姜华淸还是头一次遇到,看着眼前的太子殿下,姜华淸捻着胡子思索再三,最终应了下来。

暖风乍起,庭院中的扶桑花顺势而下,飘进窗棂落在案头。

云烨端坐在谢晏辞的书房内,正仔仔细细的揣摩书上的文字,时而还会提笔写下批注。

扶桑掉进砚池,沾了一身的墨汁,原本十二分专注的人儿瞬间被扰乱了心神。

房内轻笑声起,云烨刚想将花捞出来,就听到谢晏辞略带委屈的声音:“孤竟还抵不过区区一朵扶桑,站着多时也没得到烨儿赐座。”

云烨这才察觉到谢晏辞的到来,忙不迭的问:“殿下何时回来的?”

“总之是比这扶桑来的早。”谢晏辞走到案后,将人揽入怀中。

正值季夏,天气燥热的厉害,谢晏辞下朝回来身上却干净爽利,想必是进屋已久,一直不忍打扰他罢了。

云烨勾唇一笑,潋滟含情,身体十分自然的靠了上去。

谢晏辞亲了亲他的鬓角,瞥到云烨一直在看的书,问道:“烨儿何时对医书感兴趣了?”

云烨道:“闲来无事打发时间罢了。今日替你整理书房,这几本书都落了灰,无人翻看着实可惜。”

书上多处都有圈点勾画,不少地方还写下了个人见解,如此详细可不像是打发时间。

谢晏辞对医书并不精通,但看章名却还是知道云烨翻看它们的目的的。

“记忆一事强求不得,不必担忧,一切有我。”

云烨还想说些什么,但谢晏辞已经将书本收了起来,然后牵着他往厅堂走去。

桌子上已经摆好了午膳,一如既往的丰盛。

谢晏辞为云烨拉开座位引他入座,说道:“早已到了午膳的时辰,只是你太过投入不曾注意罢了。”

说着便加了块桌上的鳜鱼,将鱼刺尽数挑去后放入云烨碗中:“你最喜欢吃五香鳜鱼,今日特地命厨房做的,快尝尝。”

云烨点点头,将鱼肉送进口中,咽下后说道:“是挺不错的,但我并不喜欢吃鱼。”

说罢云烨反应过来,有些错愕,但更多的是新奇。

“一个人失去记忆连口味都会有所变化吗?”

他笑着去看谢晏辞。

果然,谢晏辞也是一脸惊奇:“我也是头一次知晓……”

云烨低下头去夹菜,调侃了句:“现在的我比较喜欢吃茄子,原来的我呢?”

谢晏辞将那盘茄子和鳜鱼换了换位置,目光幽沉,不疾不徐道:“原来的你,对它可不怎么感兴趣。”

云烨仿佛印证了什么,眼中带着光亮,又多吃了几口。

倒是那鳜鱼,再没人动上一筷。

谢晏辞心口郁着一团气,直到午膳结束。

“待会儿你换身衣裳,今天下午带你出宫。”

吃饱了有些昏昏欲睡的云烨来了精神,这几日因着身上的伤口,一直被谢晏辞拘在屋内养伤,整日无所事事。

如今伤口已好,新的皮肉都长了出来,谢晏辞终于要带自己出去走上一走。

云烨兴致高昂的回屋换了件墨色锦袍,上面刻丝花团,明纹暗纹在光照下栩栩如生,头发一半用发冠束起,一半披散在肩。

有匪君子,芝兰玉树。

云烨满心欢喜的站在谢晏辞面前,却看对方神色讳莫,眼中似有冷霜在。

云烨敛了笑容,问道:“怎——”

“谁让你穿的这件衣服?”没等他说完,谢晏辞道。

语气是温柔的,可云烨知道他生气了。

云烨如实道:“西北小国新进贡了一批绸缎,尚衣局裁好衣服便给送过来了。”

谢晏辞没再多问,只说:“换了吧,尚衣局送的有月牙白的,穿那件。”

*

如谢晏辞所愿,最后坐上马车时云烨身上穿的是他指定的那件月牙白。

云烨问他了:“为何不让穿?”

谢晏辞道:“原来你最讨厌穿墨色,我虽一直不知道是为何,但你很忌讳这一点。”

如此,云烨也没再多说什么,只想着回去便把墨色的衣服整理了,别再拿出来就是。

马车停至鸿福楼,云烨被带下马车,向着二楼的雅间而去。

“烨儿可还记得我同你说过的?”

“自然记得。”云烨点点头,接过谢晏辞斟的茶,放在嘴边浅饮,然后道,“之前我家因为宗室牵连,九族尽诛,唯有我一人活了下来。后来得你相救,便一直住在你郊外的庄子上,前几日你带我去沧州办案,我为了寻得一只赤尾狐不慎从山上跌落下来,这才有了一身的伤。”

“怎么又问起这个?”云烨放下茶盏,双手放在膝上,抬眸问他。

谢晏辞眼中含笑,将他的手握在掌心。

云烨是最喜欢他笑的,一双桃花眼本该多情,可谢晏辞周身严肃,眼神总能摄人三分,若笑起来那眼睛便是明眸善睐,十分动人。

“常伯是从小看着你长大的,当我知晓他也活了下来时,便将他带到了这鸿福楼,让他做了这里的掌柜。”谢晏辞道。

“只是你身份特殊,为了你的安全我便一直没让你们二人相认,常伯也一直以为我没能找到你。”

“前几日你受伤情况实在危急,我顾不了这么多便直接将你送来了这里,他一眼就认出了你。”

云烨听明白了他的意思,既然常伯是看着他长大的,想必年事已高,而自己却又在这个关头得了失魂之症,让常伯知晓自家少爷失而复得却丝毫不记得原来事宜,倒不如瞒着他,不让他担忧。

“既是看着我长大的我又怎会不认识?行墨将人带上来便是。”云烨道。

谢晏辞目光温柔,薄唇露出清浅的笑:“烨儿果然懂我。”

茶烟袅袅打在额头,不一会儿就起了细密的汗珠,谢晏辞拿出手绢替他轻轻擦去。

然后又在眉心落下一吻。

不多时,雅间的门被人叩响。

谢晏辞道:“进来。”

来人一身利落的棉衫,虽没有他二人衣着华贵但也不失体面,头发胡子都已花白,身子骨英朗,看人总是笑眯眯的。

云烨站起身,眼中含着相思,面上带着久别重逢的喜悦。

谢晏辞见此稍稍顿住,除却失忆是真,一切都是他在杜撰,倒是没想到,云烨竟真能演出几分像来。

见到云烨,常伯眼眶瞬间湿润了,扑通一声跪在了他的脚边。

“少爷!老奴对不住你!!”

常伯伏地痛哭,云烨赶忙去扶。

“常伯,一切都过去了,咱们现在不都过的好好的吗?”

常伯一边嘴上说着是,一边不停的用衣袖擦着眼泪。

“少爷你热不热,我再叫人端几盆冰块儿来。”

“不必如此,屋内冰块够用。”云烨让常伯坐下,主仆二人要好生说道一番,谢晏辞出宫倒还有差事要办,便留云烨在此自己先走一步。

“情绪万不可过于激动,等我差事办完便来接你。”

谢晏辞临走这般安排。

待人走罢,常伯笑了起来:“殿下和我说了你们二人的事。太子殿下心里一直有你,不然也不会收留了我,也一直在找寻你,他是个值得托付的。”

云烨不曾想,谢晏辞能将这事也给常伯说的清楚明白,一时间细流涌注,心口像是被撬开了些,甚是不可思议。

“殿下还说,他想让你做他的太子府君。”常伯思忖再三,还是没忍住将这番话说出了口,“少爷,西楚虽男风盛行,皇帝也有几个得宠的男妃,但从未有人立男子为正室,更何况是一国太子?”

“太子若真娶了你过门,那便是一生没有嫡子,如此一来可还怎么继承大统?”

话外之音并不顺耳,云烨挑起精致的眉梢,好整以暇的看着这位老仆。

“常伯以为如何?”

“少爷从小就和其他孩子不一样,心性洒脱不慕权贵,若是后半生被困于宫墙之内……”

常伯摇摇头,哀叹一般:“老奴怕少爷后悔。”

宫墙是金丝雀的向往,少爷却是山林里的野鹤。

云烨理了理阔袖,瘦削的手腕搭在膝上,身体前倾。

谢晏辞身为西楚皇太子,生母是康宁帝的发妻懿安皇后,帝后二人虽卷鲽情深,但懿安皇后早薨,其母族萧国公府也早已金玉败絮。谢晏辞如今能在朝堂站稳脚跟,除了捎带些康宁帝对发妻微不足道的怀念外,其余都是他自己争来的。

大皇子随母舅镇守边关,手握兵权;二皇子是谢晏辞,三皇子出生不久便夭折;四皇子谢承泽虽刚及弱冠,但母亲玉贵妃如今宠冠六宫,舅父又是当朝右相,前朝后宫可谓两全。

其余皇子尚未成年,暂且不提,单说这四皇子谢承泽,不可能不觊觎这太子之位。

肥肉就这么一块儿,群狼环伺,伺机而动,右相一族定是时刻紧盯着谢晏辞,只要他稍不留神行池差错,便会立即被人拉下马。

所以谢晏辞只能打起精神与他们斗智斗勇,案上的奏折永远堆成小山。

云烨看在眼里,不可谓不心疼。若说闲云野鹤,他根本就没有这等想法!

他虽与谢晏辞结侣,但终究没有名正言顺的被立为太子府君,他依然有步入朝堂的机会。

“常伯多虑了,我当初能选择和他在一起,定然是考虑过这些的,有舍有得,我明白这个道理。”

他现在虽不记得从前,但原来的自己定然也是这么想的。

常伯见此担忧更甚,看着眼前风华无双的少爷,总觉得他变了许多。

也是,毕竟分开了这么久,变得自己不熟悉了也实属正常。

“少爷若想好了与殿下在一起,殿下若没给这正妻之位也就罢了,若是给了,往后必定妾姬无数,你还阻止不得。”

说来常伯还是心疼,思来想去总觉得少爷会受委屈。若是没有那份感情便罢,他们主仆二人即被他所救,结草衔环报答便是。

但如今不管怎样,太子要继承大统必然要有孩子在,正室无所出那便从姬妾那里过继!等太子登基了,三宫六院,嫔妾环绕,届时谁还会去在意一个男皇后吗?

常伯能想到的云烨自然也能想到,他嘴角漾开一抹好看的弧度,笑出了声:“他既说过我二人两情相悦已经结侣,又怎会再让他人插足呢?”

无子如何不能称帝?事在人为。

*

云烨失忆后第一次出宫,自然要好好的转一转,谢晏辞也说他可以在鸿福楼周围走动,只是不要走的太远。

云烨带着自己的小太监宝源在街上溜达,看到了稀奇玩意儿都会买下来——谢晏辞从不短他吃穿,银两更是给的充足。

“这支簪子不错,现刻出来的吗?”簪子铺旁边,云烨端详着手里的木簪问道。

主人道:“正是,那边还可以让客官亲手雕刻,只需给五文钱买根短木就成。”

那边案几上摆放着几套工具,还有供人挑选的木头,几名男子正坐在席子上动着手。

云烨不知想到了什么,兴致冲冲的在空位上坐下,也准备自己亲手雕刻一根木簪。

宝源给了钱,但并不想云烨亲自动手。

“公子千金之躯怎能伤了手,这等粗鄙活计交给奴才便是。”

说着就要去接木头,但被云烨躲开了。

“你就在一边好好看着,这支簪子我要亲手做。”

云烨还真有几分手工的天赋,他在册样上找了个自己称心的图案,临摹着上面的线条雕刻起来,随着木屑的增多,簪子的雏形也愈发明显。

正好是处理花样最繁琐的时候,云烨身旁原本坐着的那人被人叫起了身,换了位锦衣华服的少年郎坐在那儿。

云烨只瞟了他一眼,眼神便又回到了自己手中的木簪身上。

一炷香过后,云烨吹了吹簪子上的毛屑,边角打磨圆润之后让宝源拿去上油。

“啪啪啪……”

旁边之人鼓起掌来,毫不吝啬的夸奖:“公子好手艺!”

云烨净了手,阔袖一摆,命人斟茶倒水,仿佛没感应到身边人存在一般。

少年郎见状挑眉,手中折扇甩开,有一下没一下的扇着风。

“吾看这簪子是男用,公子可是……”

“我自己带。”

谢承泽:“……”

宝源拿着处理好的簪子回来,见云烨已经和谢承泽说上了话,这才行礼:“奴才给四皇子请安。”

云烨眉心微动,看向宝源,眼神意味不明。

宝源低下头去。

谢承泽刚来时他要行礼但是被制止了,这会儿难道还要一声不吭吗?

谢承泽看云烨眼神多有责怪,温和的笑道:“太子皇兄向来眼高于顶,近几日阖宫皆传皇兄得了个蓝颜知己,本宫实在是好奇,这才私自前来拜会。”

“本宫失礼在先,公子勿怪。”

云烨展颜一笑:“四皇子言重了。”

他倒不是责怪,只是在酒楼还在脑中盘算的人物,这会子就出现在了自己眼前,倒是十分凑巧。

“时辰不早了,殿下请便,云烨便不多陪了。”

云烨起身要走,谢承泽也跟着站起了身,手中折扇一收,谢承泽风度翩翩道:“大理寺一案事关重大,皇兄一时半刻还脱不了身,云公子不必着急。”

“今日与公子一见如故,本宫有意邀公子共饮,不知公子意下如何?”

云烨挑眉,转头与谢承泽对视,后者相貌丰神俊朗,脸上的善意恰到好处。

“四殿下,公子他……”

“宝源。”宝源见云烨一直没说话便开口道,但是被云烨打断了,“能得四皇子相邀是在下之幸,怎有拒绝的道理?”

说罢,云烨笑对谢承泽:“殿下请。”

两人一道离开宝簪阁去吃酒,中途还碰上了位大理寺的周大人,四皇子连之一并邀请了,宝源不放心,借出恭之由去了趟大理寺。

酒过三巡,云烨双颊酡红俨然一副醉态,但身板依旧端正,吐字清晰。

谢承泽眼中暗芒闪过,沉静的眼眸泛起涟漪。

不怪谢晏辞对他五迷三道,就这般模样,谁看了不想据为己有?

“云公子好酒量。”

“殿下谬赞。”

两人再度举杯相碰,云烨酒杯刚递到唇边,手腕便被人捉了去。

酒杯离手,云烨撩起眼皮,看到的是一脸阴沉的谢晏辞。

“行墨……”

方才还意识清醒的人瞬间倒在了谢晏辞怀里,嘴里喃喃有语,说着些让人听不清的东西。

谢晏辞将人打横抱起,瞥了眼一同吃酒的周和颂,轻嗤道:“周大人雅兴。”

周和颂道;“今日刚巧轮值。”

谢晏辞收回目光,面色森然,对着谢承泽聊表歉意后径直带着人离开了。

“着实嚣张。”人走罢,周大人摇摇头,十分不看好谢晏辞的这番作为。

“以色侍人的男姬罢了,太子竟为他丢下公务。”

谢承泽忽然笑出了声,心情颇为愉悦道:“换做是我,也会如此。”

那厢谢晏辞带云烨坐上马车,车帘刚放下,云烨便睁开了眼睛。

方才被酒熏醉了骨头的人此时眼神清明,哪还有半点喝醉的样子。

谢晏辞看到一口气堵在心口,额头青筋直跳,满腹厉色的话语最终也化为了一句不轻不重的呵斥。

“胡闹!”

云烨悻悻的去勾谢晏辞的衣角。

“错了。”

一句话,谢晏辞的火气顿时消散殆尽。

“你身上有伤,怎可去饮酒?即便他是皇子你也能搪塞过去。”

“话虽如此。”云烨耐心给谢晏辞顺气,“但我若拒绝了,四皇子的折子隔天就能送到陛下的御案上。”

他人虽在东宫深居简出,可这该知道的事他可是摸的跟明镜似的。

谢晏辞的书房不允许下人进入,书房每日的洒扫整理都是他一人亲力亲为,案桌上的奏折他想看便看,谢晏辞也从不避讳他。

朝中局势如何,各地都发生了什么问题,除了皇帝的御书房,自然是谢晏辞这个皇太子的书房最为齐全。

他能了解到这些,自然也能知晓前些天的大理寺一案。

“你为了我的离魂之症,直接在东宫开设医署,把我们二人的事情闹得沸沸扬扬。你让众人皆知你带回了个美人宠着,却不想时间和那沈文耀出事的时间太过相近。”

“今日我若不去喝了这酒,明日四皇子就能写折子弹劾你。”

“若那凶手当真是我,无疑给人送上了把柄让人去查;若那凶手不是我,他也能说你沉迷美色,纵容宫中之人骄横!”

说到此,云烨忽然去看谢晏辞:“我不会真是那个凶手吧?”

谢晏辞心中猛地一跳,面色装作无虞,肯定道:“不是。”

云烨无条件相信谢晏辞对他说的话,本就是随口一问,这下心里更安:“我想着就不是。”

他跟人无冤无仇,又被谢晏辞一直养在别庄,何来理由去挑人手筋脚筋,连相貌都不放过?

“身上可有哪里不适?”谢晏辞开口问道,牵动着云烨转移了话题。

“没有。”醒来后云烨头一次喝酒,没想到酒量还挺好,没有一杯倒。

“若说真没有倒也不对,头好像有些疼,行墨帮我揉揉。”

云烨动作娴熟的躺在谢晏辞腿上,闭上眼,享受皇太子的侍奉。

谢晏辞抿紧的薄唇一点点放松下来,连带着手上的动作都越来越轻柔。

云烨知道,谢晏辞不生气了。

“行墨,我若想出将入相,你可同意?”云烨问道。

谢晏辞动作不停:“为何?”

因为你孤身一人立于朝堂,太累。

“我也是男子,我也可以封官加爵,在金銮殿上舌战群儒。”

谢晏辞一顿,看着云烨的面容不知想起了什么。

他道:“朝堂之上尔虞我诈,你刚受过重伤,身子还没养好,让我怎么放心?”

“等你身子养好之后再说。”

云烨睁开眼,眼眸清澈明亮。

他点点头:“好。”

*

碧水浮云榭,公子世无双。

谢晏辞仍旧早出晚归,也就夜幕低垂了能陪陪云烨。

云烨知晓他在忙什么,大理寺一案还是把东宫搅和了进去,案件毫无头绪,唯有的一丝线索还被谢晏辞亲手掐断,卡在了东宫这里。

大理寺想来调查他,谢晏辞不让,大理寺正在朝堂直言:“若再不查,此案必成悬案。”

那当然,再不查,凶手身上的伤都要好透了。

最终谢晏辞极力抗争无果,同意了大理寺查证,人刚来东宫就被右丞告知凶手已找到,不必再查。

浮云榭中,云烨一身天青色祥云纹加金锦袍,身形瘦削,姿态雅致。

“所以凶手是谁?”

谢晏辞闲了下来,两人于东宫湖水中央对弈,谢晏辞将此事当做乐谈讲于云烨听。

“沈丞相府中的姨娘。”

云烨挑起眉,眼中升起探知的欲望。

谢晏辞轻笑:“沈文耀虽是沈相嫡子,但却草包无用,当初的状元之位是顶了他人文章得到的,不然也不会做了这么久的大理寺丞都得不到晋升。”

“如今沈文耀残废,大理寺若因此事一直彻查下去,必定会牵扯出当年之事。失去一个嫡子事小,科举徇私舞弊事大,沈相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推出一个姨娘来顶罪。”

云烨听罢摇头轻笑,确实荒唐。

不管这姨娘有没有本事让沈文耀终身残废,莫须有的罪名,还不是丞相说什么便是什么了。

谢晏辞掌黑子,云烨掌白子,随着云烨手中的白子再次落下,谢晏辞皱起了眉。

思索片刻,太子殿下大方承认:“云烨棋艺在我之上。”

云烨得意一笑,像只开屏的小孔雀。

修长的手指骨节分明,指尖粉嫩,玩弄着白玉棋子。

谢晏辞一直注视着那个在云烨指尖流转的棋子,喉结滚动,最终一把将手窝在掌心,送至唇间落下一吻。

啪嗒——

棋子掉落在棋盘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云烨心尖乱颤,仿佛那棋子砸的不是棋盘,而是他的心弦。

……

姜华淸如往常一般,提着药箱去往主院给云烨诊脉,走进去问了小丫鬟才知,云公子正在那浮云榭上怡情。

姜华淸复又折回,穿过拱形门向着湖边走去。

远远地看去,湖中水榭上轻纱曼舞,云公子和殿下都在。

走近些,姜老太医眼睛有些花,只知两人中间的石桌上放着棋盘。

再走进些——

“哎呦!”姜老太医脚下踉跄,手忙脚乱的扯过水榭上的轻纱遮住自己的眼睛。

两人情到深处,水榭上又没有他人,自然而然的亲昵到了一块儿。陡然被姜太医打断,吓得云烨差点从谢晏辞的腿上摔下来。

两人尴尬的分开,云烨眼角还泛着红,扯了扯衣衫坐在一旁的位子上。

眼神犹如钩子,似嗔非嗔的瞪了谢晏辞一眼。

待两人整理好,云烨这才轻咳两声让姜华清过去。

“殿下,云公子。”姜华清面无异常的行过礼,淡定的打开药箱,将脉枕和锦布拿出来,放在桌上。

云烨将手腕放在上面:“有劳姜太医。”

姜老太医细细把过脉,捻着胡子,一本正经道:“伤口已无大碍,只是天气炎热,火气可能会旺盛一些……”

云烨耳间再次生起火烧云。

谢晏辞仿佛没觉得姜华清说的还有他,在一边袖手旁观,欣赏云烨一系列的反应。

光风霁月,清冷端方。谢晏辞常能听到府里的下人这般评判云烨,可又怎知这般人儿其实还有另一幅娇艳的面容呢?

诊脉一般左右手都诊,姜华清摸着云烨脉象,不自觉的皱起眉头。

虽说外伤已好,但内里虚弱,五脏六腑皆有创伤。

姜华清心中隐有猜想,但不敢断定,只是把谢晏辞喊到一旁说话:“殿下,云公子的情况您是否有所隐瞒?”

谢晏辞听罢眼中晦暗不明:“从何说起?”

姜华清摇摇头:“不敢断定,还需多加研究。若是可以让司太医来为云公子看诊,那是再好不过的。”

“禹州司老?”司老原是太医院院首,年事已高,早已辞官乞骸骨。

请人出山不难,只是去禹州麻烦了些。

谢晏辞敛眉沉思,最后还是应了下来:“可以。”

“不,不是司老。”姜华清解释道,“是司老之子司淮。”

“殿下可知临昭国的九皇子?他自幼被药王谷收做关门弟子,医术难有人能出其右。而司淮曾得他指点,能被九皇子看上想必医术不会太差。”

“无论如何,能让他来看看也是好的。”

姜华清如是说道。

言毕,姜华清看太子殿下的神色有些僵硬,赶忙宽慰道:“微臣只是心中有这么个猜想,并不一定是真。现下云公子情状良好,好好将养就是,殿下不必忧心。”

谢晏辞送走姜太医,转身一看,棋盘已经被下人收起,云烨面前放着的是那天被他束之高阁的医书。

一股寒意涌上脊背,谢晏辞莫名心慌。

“沉风。”

谢晏辞冷眸微眯,唤来暗卫:“去查临昭的九皇子。”

暗卫接到任务立马闪身退下,然而谢晏辞却还在看着云烨的背影久久不能回神。

“行墨。”

柔和的嗓音唤回谢晏辞脱缰的神志。云烨知道谢晏辞很忙,也一直不曾干涉于他,这会儿看到谢晏辞已经处理好了事情才叫他。

谢晏辞拾级而上,站在云烨身后,单手放在他的肩上。

“姜太医都说了不可劳神,何必去研究这些看不懂的东西?”

云烨摇摇头:“看的懂,看不懂的话早把书放下了。”

谢晏辞挑眉,嘴上戏谑眼中却带着幽芒:“原来的你从不看这些,还跟我抱怨过医书深奥,难不成失去记忆还能把窍给开了?”

“行了,知道你只是闲来无事给自己找乐子。明日是光禄寺施粥的日子,让你跟着去便是。”谢晏辞说着,再一次把医书从云烨手中抽走。

云烨愣了愣,一时没反应过来。

“施粥?”云烨看着光秃秃的桌面,不解道,“让我去施粥?”

谢晏辞与他对视,俨然是默认了。

“不愿意去?”

“不是。”他只是不知自己去施粥的意义在哪儿。

寺庙施粥,恩惠众生,这样香火才会越来越旺。佛祖悲悯困苦之人由那些和尚去做便可,他现在怎么说也算是东宫之人,谢晏辞需要他以这种方式来赢得百姓的感恩戴德吗?

倒不如想办法,让那些贪官污吏把搜刮的民脂民膏给吐出来。那可是大批的真金白银!投入国库能减少赋税,投入军队能让将士果腹,难道不比施粥这等表面功夫实际得多吗?

云烨问道:“原来的我经常去吗?”

谢晏辞道:“对。”你最看不得人间疾苦,心总是最软。

云烨眉心蹙了蹙,万分疑惑,原来的他真的喜欢这些?可为什么现在一点都不喜欢?

他疑窦顿起,但对上谢晏辞目光灼灼满是爱意的眼睛,还是哑了火。

“好,我去。”

爱一个人眼神是无法伪装的,谢晏辞是真的爱他。抛开那些送到他身边的钟鼓馔玉、奇珍异草不谈,光是谢晏辞每每看他的眼神都足以说明一切。

温柔缱绻,满目柔情,若是能化作实物,定能将他直接溺毙了去。

他相信谢晏辞爱他,所以相信谢晏辞不会骗他。或许这些他失忆之前真的很忌讳很不喜欢。

云烨想了想,心思略显沉重:“行墨,我会早些恢复记忆的。”

他的喜好谢晏辞都清楚,他的忌讳谢晏辞也都不曾忘却,唯独他什么都不知道。既不知晓对方喜爱什么,也不知晓谢晏辞爱的那个云烨喜欢什么。

云烨听从谢晏辞的,去光禄寺施粥。然后接下来的几天就跟开窍了一般,再也不曾看过医书,也再没有不吃鳜鱼,原本打算压箱底的墨袍也被他直接尽数烧去。

然后有的是经常在厨房忙碌的云烨,研究食谱,整理谢晏辞的禁忌喜好。

为谢晏辞整理书房,有时候太子殿下忙碌起来能把整个房间搞得乱七八糟,还不让下人收拾,只能云烨亲力亲为。

还帮他照看东宫大小事务,从管事手中接过账本一一翻看,好在谢晏辞没有什么侧室姬妾,管理好下人打理好铺子就行。

有了云烨这个贤内助,谢晏辞轻松了不少,不止一次的夸赞云烨像是回到了从前。

云烨笑了笑,这些事情虽然繁琐但却不难,真正能帮到谢晏辞还是早早恢复记忆的好,或是走科举入朝堂,有了实权才好说话。

他还是会去看医书,等谢晏辞不在东宫时,他会去医署找姜华清,偷偷的拜师学艺。而原先那几本谢晏辞抽走的书,他再未动过。

云烨在学医之上天赋极高,姜华清自是乐意收徒。更何况谢晏辞也从未有过明令禁止云烨学医的话。

最先开始的时候,姜华清会让甩几本书给云烨看,等看的差不多了便带他识药认药,原本姜华清觉得云烨能学个五分都是好的,可几天下来,云烨给他的惊艳越来越多,他给云烨的期望也越来越高。

“姜太医,医署后面的空地可以种草药,为何不利用起来?”云烨问道。

说心里话,在他看来,谢晏辞既然跟自己保证了只爱他一人,那这东宫其他闲置的院落都可以种草药,反正不会再有其他人能住进来。

姜华清:“东宫是太子的,更是皇帝的,微臣一小小的太医怎敢对东宫擅自改造?”

云烨问:“行墨懂药草吗?”

“虽不入行,但能识别一二,好歹是这西楚的皇太子。”

几日下来姜华清和云烨混的熟了,把他当做半个徒弟来看,有些话便也敢说出口。

云烨:“劳烦姜太医跟殿下说说,就以‘云烨身子骨不好,应多加锻炼’为由,让我帮你种种草药。”

姜华清笑了,他道:“臣怎么感觉,你不是觉得后院的地浪费了,而是单纯的就想种呢?”

云烨耸肩,谁知道呢!

*

谢晏辞虽不乐意云烨学医,但到底心疼他,姜华清把这事儿一提他便应了。

当晚,云烨亲手熬了莲子羹给谢晏辞去去火气,谢晏辞拿起他的手左看右看,勒令他不准再进厨房。

“为何?”云烨问道。

谢晏辞:“君子远庖厨,这些事交给厨娘便可。”

云烨眉眼低垂。

谢晏辞耐心解释:“你皮肉细,这几日下厨手上添了这么多伤,我不忍心。”

今日这碗羹云烨试过多次,他到底不善此事,一直做不出中意的味道便一直尝试,手上烫了好几个水泡。

谢晏辞心疼他,这不让做,那不让做,难道每天就待在东宫做个花瓶吗?

他没有原来的记忆,也不曾对谢晏辞付出什么,若一味享受他的给予,他们之间的感情迟早会坍塌。

他不是野鹤,也不想做金丝雀。

谢晏辞叹了口气,很是无奈道:“你只在这东宫安心待着就好,一切有我。”

谢晏辞去亲他,云烨躲开了。

谢晏辞也没生气,反而低笑道:“气性还挺大。”

云烨不语。

“好了,你亲手做的莲子羹,不来尝尝?”谢晏辞捧起玉碗,汤匙刮了一勺,吹了吹,递到云烨嘴边。

“不喝。”今天下午喝的够多了!

云烨继续道:“你自己喝吧,反正以后都没有了。”

阔袖一甩转身回了卧房,用被子把自己裹成蚕蛹,扎在床上,闷着头。

云烨对着黑暗思索,脑中仔细理着头绪,等谢晏辞回来时心中郁结散去,只想与之好好谈上一谈。

如云烨所说,这羹以后便没有了,谢晏辞是把羹喝完回的卧房。

看到云烨在床边正襟危坐,谢晏辞挑了挑眉:“想通了?”

云烨心中又是一堵。

深呼吸。

“行墨。”云烨尽量以平和的语气去谈论此事。

“我知道现在的我和原来变了很多,我也知道你很爱我,但我也在尽全力去爱你,尽量让自己和原来很像。”

“我很想早一点恢复记忆,好让你爱的那个云烨回来,那样在面对我时你便不会总说原来的我会怎样了。”

“可这记忆我强求不得,我脑中没有一点原来的我们相处的痕迹,而现在的我又不能都让你满意。”

云烨说到此,谢晏辞终于意识到对方并不是消了气。

他敛起嘴角的笑。

云烨看着他,眼中似有雾气弥漫。

“失忆后的我也是云烨,你能不能……也尝试去爱一爱他?”

你是他醒来后第一个看到的人,也是他失忆后最熟悉最信任的人,他很爱你的,或许不比原来的云烨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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